Category Archives: 散文

給我一小滴淨水

鮮血不是甘露,用它灌溉的土地不會有好收成。——雨果

兒時關於我們國家的教科書經歷過太多美化,以至於當我長大後一度陷入究竟是“教科書"或“報紙"在撒謊的思考胡同,久久受困其中,險些成為反社會的邊緣份子。在馬來西亞長大,我的童年有過單純與天真;在馬來西亞長大,我的成年有過憤怒與騷動。無論如何,在經歷過“認清現實"的成長陣痛之後,我依然選擇相信當年教科書上的一句話:馬來西亞是個和平的國度。

在我的想像王國,“馬來西亞"4字縱隱含有再多的不公,至少是個“和平與安全"的符號。我們可以不養看門犬。我們可以在深夜獨自徒步回家。我們可以在下車添油時不緊鎖車門。我們可以安心的逛商場,然後獨個兒去停車場開車離開。我們用最純淨的希望之水灌溉這片椰林夢土,祈求的不過是一個安居樂業的生活。托祖輩在這塊土地艱辛栽樹的福,我們理應能夠乘這一片名為“安全"的蕉葉的涼吧?

馬來西亞“一度"是個和平與安全的符號。

然而不知從甚麼時候起,我認清的現實倏忽冒出許多的縱火、搶劫與姦殺新聞。我在金寶求學時,有縱火犯;來到吉隆坡工作,有劫殺。火與刀交織成一片比煙霾更要濃厚的、血色的雨水傾瀉在這片土地,流淌成受害者身上的鮮血、旁觀者的驚呼與不安。這是血淋淋的現實。可怖的現實可不是一些人隨口斥之為“誇大"就能予以逃避的。

為馬來西亞的和平祈禱。

為馬來西亞的安全祈禱。

祈禱不是要求,而是靈魂上的渴望。我深深地、渴望著……

(星洲日報/副刊‧文:左行風)25-09-20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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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年獸

年——這頭只在小學刊物的賀歲漫畫裡一年一度登場的傳說的、古老的獸,就我所知,從未用它的獅尾、利爪、鐵齒、血嘴或怒目嚇哭過哪怕一個小孩。它沒有傳說中會吃人的恐怖,看著還很可愛——看見它,你看見假期。

因此,大人們訴諸靈異力量嚇唬小孩要乖、像是再不吃飯鬼就會來捉你甚麼的,但我們絕對不曾聽過有人會用年獸來嚇唬小孩。年獸,真的很可愛。它每年十分安靜地躺在印刷精美的學刊上,配上一大堆編輯精心繪製的鞭炮、紅包、春聯、年糕、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。大紅燈籠高高掛,福到迎財年年餘,年獸又怎麼惡得起來呢?

惡不起來的年獸是空心的。它萎靡不振、找不到生存的意義,它悲觀地認為此生來世皆為花瓶擺設罷了。它在等待能夠賦予它意義的主人——我。我為它找到了一個非常崇高的、存在的意義:吃貨。

所謂新年,一字記之曰:吃。

如果視年獸之外型為吃的象徵,你會發現年獸與吃貨的形象是真配合得天衣無縫。那餓鬼一樣的外型,以及為吃盡天下美食而生的、血盆一樣大的嘴,我很小的時候一看見年獸,就會想起大吃特吃的快感。新年嘛,好吃的特別多,難得吃再過份也不會被阻止。小時候怎麼吃都不會胖,依然那副骨瘦嶙峋的樣子。但就像小時小小、大時必胖的定律一樣,越大是吃得越肥胖,有時竟覺去做身體檢查比年獸還恐怖。但,吃,畢竟是一輩子的工夫。尤其在馬來西亞,我們甚麼都不好,只有食物最好。區區脂肪算得了甚麼。因此這麼多年過去,年,依然是我心中最珍愛的獸。

也許等有一天牙齒掉光、抓筷子都無力時,年獸才會真正地離我而去吧。也許到時我會祝它早日找到下一個跟我一樣愛吃的主人。也許我會努力擠出個鬼臉對正要轉身對我搖屁股的它說,再見了,老朋友。在那個沒得大吃的日子裡,我也的確只有想像中的年獸陪我一起苦中作樂了。

 

星洲日報/副刊‧文:左行風‧2016.02.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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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性饗宴

你被漏進耳內的鬧鈴聲喚醒,懶看時間的刻度,一揮手就將鬧鈴靜音。你著實不願在悠悠週日的午前,聽見近乎提示上下課的學校鬧鐘聲──你一向篤信工作時工作,休息時休息的上班族真理,祗是,身為教育工作者又豈能是上班而已?

晨光自窗外透進寂默的房間,你望著迷濛的光暈思索待會該如何待客,藉機多賴一會兒床。距離前一回宴客,已過了一個月。想起當時親手做的黑莓芝士蛋糕,搭配一杯熱騰騰、香濃的卡布其諾,蠢蠢的味蕾促然使你精神起來,又見那回的熱誠勁兒。照搬上回的菜單是沒甚麼問題的,反正來的並非同一群人客。

你掙扎著起床,打開老舊房門,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,迎來瀰漫屋內的書香。這年頭,這國度,能在簡單平實的家中得聞書香,實不簡單。這兒沒有沁涼的冷氣流旋、沒邀請知名作家或風水術士到來演講,祗有最簡單的書。你原也擔心,印在這一冊冊泛黃書頁上的方塊字,是否已來到被遺棄的年代。所幸,你在現今任教的中學認識了這幾位有心人。他們青春洋溢,卻甘願俯首在文字間做著最索然無味、平淡如水的知識尋蹤。對此,你心裡實有不曾對他人言過的慶幸,慶幸古老的文字技藝後繼有人。因此,你經常盛邀這些學生到你家小聚,辦個小小讀書會。哪怕無人提出絕佳創見,祗要他們認認真真地讀完一本書,那股對文字與知識的執著,足以讓你甚感欣慰。

你簡單梳洗完畢,時分針連成一條直線向上的刻度,開始著手準備讀書會的茶點。一旦心情調適得當,自廚房上方漏入的艷陽光也是提神劑。你先一一取出早已預備好做黑莓芝士蛋糕的材料,仔細點算有無遺漏。確認無誤後,你用大碗將奶酪、白糖、麵粉和香草精攪拌一下,然後在電動攪拌器裡用低速攪拌,滋滋聲若馬嘶,溢出清淡香甜在鼻端。這雖是休假的週末,身為教育工作者的使命感,讓你不敢於對學生有絲毫懈怠輕忽。教育其實是關乎文化與知識的傳承──值得你付出時間維繫、督促他們的學習道路。

讀書會一般由你指定一名作家於數位學生,書多由你借出,待他們大致讀過該作家的著作後,就齊聚在你家一塊兒討論閱讀心得。上回討論對象是台灣名散文家,簡媜。她以古典的雋永交織現代的雅麗,淬煉文字,體現她內心的雅淡之思。讀者藉之探索簡媜高度自覺的創作主題時,也得以淨化自身心靈。這是你選散文的主因──優雅的文字、高度凝練的情感,較容易打動這群初學入門的小朋友。

果不其然,簡媜的散文集,特別是《水問》更引發大家熱烈討論。這部主要集中反映簡媜大學生活的散文集,易於引起他們的同理心與代入感,原是你意料中事。無論是裡頭描寫初戀的〈水經〉或大學觀感的〈壁畫〉,都是最能迎合中學生愛情與大學想像的主題。好讓他們知曉,“大學”不祗是一份份冷冷的升學資料或大學簡介,還應有一些溫度在裡頭。你是個過來人、也當過大學生。你誠摯地相信,這些個承載於文學之上的、生命的重量,必能為他們在“大學”二字添上幾許溫暖吧。然而你沒料到,打動他們最深的反而是敘述父女情感的〈漁父〉。

文學作品經營的文字,原是野馬狂奔在無際草原的野性想像。也因此,它最能填補、開拓現代中學生普遍欠缺的創造性想像。若以當代華文教育課程的框架而言,〈漁父〉可歸納成一篇至簡至易的《我的父親》的作文母題,同為敘述父女情,在簡媜筆下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生命面貌與靈魂刻度。這篇散文除其抑鬱傷痕經營得當,它之所以能震動這些學生的靈魂,你相信主因其實源自這種文學的野性想像──從來都不安於室。讓他們親身體悟裡頭的寬闊與奧妙,遠勝於你在華文課堂上反复提醒學生們寫作技巧。

當你看見,他們在爭論重男輕女的父親是否也曾真心疼愛過這個女兒時,便已笑了。你太清楚其間的魅力──解讀文本、與同好分享討論──回想年少時,你正是如此走來的所謂文藝青年。這時候,你與他們已不僅份屬師生,更是書友──共同交換閱讀心得。師未必賢於弟子,此時的你不過是個簡單的女子,又非子桓彥和,自不會有甚麼放不下的架子。偶爾,他們的直觀反而得以啟發你未想的觀點。就某種程度而言,你其實蠻享受與他們這一段比較現代的、身份不那麼嚴肅的師生關係。

邊想著,蛋糕已烤好。你小心地取出,散發濃郁香甜在舌尖,直想立即切開享用。你當然不能這麼做。還得先讓它徹底冷卻,放入冰箱冷藏一陣子,最後淋上澆料才算大功告成。初醒時的慵懶早已煙消,你從書柜抽出一本三毛的《稻草人手記》,坐在懶椅上想預先準備,卻怎麼也專注不了。望了望時鐘,你已急不及待地想望數小時後的讀書會,那想來會是又一場文學饗宴吧?

(星洲日報/文藝春秋‧文:左行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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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志願

老爸說,我的名字像風一樣輕盈自由。

他希望我能勇敢追夢,別學他,當一輩子漁夫。奇怪,海上男兒和風的關係不是最密切麼?老爸一拍我的小腦袋瓜:「笨,你成天吹海風,可你終究不是海風啊!」我還沒來得及明白這句話,就被他送進鎮裡念寄宿小學。假期時我留在學校打雜工,老爸偶爾進鎮探視我,從此很少回漁村。

老爸不知道,當時我真想像他一樣當個水裡水裡去的漁夫。

為了承載老爸「追夢」的期盼,這像風一樣輕盈的名字因此而有了一點重量,像小石壓著白紙,反正飛不走,祗好想想日後該怎麼辦。我沒想過當醫生律師工程師,倒是想過考潛水員,好回歸大海。後來幾番輾轉意外考上中文系,過程都屬題外話了。

倒有一點:我的祖輩父輩都以打撈漁獲為生;而我現在從事的行業,卻是從浩渺文海極力辨識出好的作品、好的文章,有時若遇到雖程度欠佳但情真意切者,不忍投籃,怕還得為之做一點小小的「人工培植手術」。這份打撈文字的編輯活,就某種程度而言,也算是在另一種領域發揚我的「家學」了。容我亂用句文學術語來形容:這是我個人生命裡不同階段與經歷之間的小小「互文」。

其中只有一點小小的東西變質了,就是我的人生已不再輕盈。在都市生活,人際與經濟的壓力真比老爸的期盼重得多。有時也不是沒想過換個環境,或許就可以過上比現在富裕多少的生活,但已不忍再一次背叛初衷。

文字,徹底成了我的依歸。也唯有在這樣想的時候,才感覺得到,自己像風一樣輕盈自由。

 

星洲日報/副刊‧文:左行風‧2013.09.03(九月主題徵文:寫一篇小學作文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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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五

農曆五月五的意義延伸了好長啊,端午節、詩人節、同志節,但是再不會有人為這個日子悲傷了吧,那個沉江汨羅的愛國(或愛人)的壯懷身軀已被啃噬得差不多,打魚腹排泄出來流入長江滋養了我們詩的幻想,還有一些同志的抗爭。兩個邊緣群體在這天短暫地結合起來,各自為心中的理想國歡呼,好開心好開心的樣子。總是這樣的吧,我們祗能醉於眼前,沒法打眼前的排泄物推算那具完整身軀是如何的秀色可餐。

有時我會想起小學課本上屈原的身影,大風來兮,一人亂髮飛揚衣襟鼓動,直面滾滾江水,一臉無懼好英雄的樣子。可惜畫作是時間靜止的藝術,他無論如何跳不下去。我祗好神遊太虛回到戰國,觀察他身軀墜落的時速,眼睛是睜或閉,他在想楚國或楚懷王還是並不健碩的身軀可供江魚吃多久呢?

我問魚兒屈原好吃嗎?

還不錯啦。魚兒說。祗要想著自己要吃他吃個二千來年,自然會說服自己說還不錯吃。

也對啦,我嘴上敷衍江魚,心裡在笑它。它不懂雖然我們也得吃屈原吃個二千來年(或許更久),但是祗要按階段性加點佐料(三茶匙詩、一茶匙同志)就可以不見單調寡味了。

但是他不正宗了。

像我這種痴迷於事物本身古早味的守舊派會如此指責。

客觀地看,我得承認,古早味無疑已度過有效期。現代人更喜歡新感覺屈原的味道,吃著吃著,甚至會吃到舌燦蓮花起來。哈,舌燦蓮花當然是亂用成語了,不過你我皆然,誰又不是用虛構的技藝建築起五月五的相關意義呢?

星洲日報/文藝春秋‧文:左行風‧2013.09.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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